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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カラ一無差(壱ヒラ壱)]《恋はこういう発展だった!》插花

  《恋はこういう発展だった!》插花,刊物連結:https://www.doujin.com.tw/books/info/36839

 

  壱毫無懸念的是個貓派的人。

  他在老家就養了一隻貓,到東京之後因為生活拮据,算是放棄了把貓接過來照顧的念頭,但是每每經過巷子口還是克制不住跑到附近的便利點買罐頭餵食野貓的衝動,好比酒癮或是煙癮那樣,他需要定時接觸一點貓咪,否則會在這個冷漠的都市叢林裡乾枯而死。

  當カラ松在無意間跟他提到自己的租屋處附近新開了一間貓咖啡的時候,電話那頭的壱在練團室差點沒有跳起來。

  「我們什麼時候去?」壱問道。

  「什麼?」

  「貓咖啡,」壱費了好大的勁才壓下尖叫的衝動,「我們什麼時候要去?我禮拜三和禮拜五沒有安排打工,團練可以推掉,你呢?你什麼時候有空?」

  「哈啊?你在說什麼?我為什麼要去貓咖啡?」

  「你為什麼不去!」壱還是尖叫了。

  在人世間活了十九個年頭,除了數學和英文以外,壱的人生裡出現了第二件讓他不能理解的事情:這個世界上竟然有人不喜歡貓。貓多可愛啊!毛茸茸的尖耳朵和小爪子,軟綿綿的身體和粉紅色的肉墊,簡直是造物主最完美的作品——壱可以一整天什麼事情也不做,就躺在沙發椅上看貓咪影片——但是カラ松竟然不喜歡!カラ松不喜歡貓!

 

  「我沒有不喜歡貓咪。」カラ松說道。

  他們現在在公園裡短暫地約會,カラ松手中捧著便利店飯糰,壱的手裡也有一個,畢竟是今日促銷商品,買一送一很划算。

  「我只是,呃,沒那麼喜歡動物。」

  「但那是貓耶!」壱說道,「難道你不想按貓咪的肉墊嗎?」

  「不想。」

  「讓貓咪躺在你的大腿上撒嬌?」

  「不要。」

  「你有被貓咪用舌頭舔過嗎?那種粗糙的感覺——」

  「我剛被砂紙磨破皮。」

  「……」

  カラ松把飯糰的塑膠包裝打開,「總之,我這禮拜都沒空。你還是自己去吧。」

 

  壱覺得他和カラ松的感情陷入危機了。如果カラ松討厭貓咪,將來他們同居以後,他勢必不可能養貓,或是他先養了貓,然後カラ松就會拒絕與他同居。在「貓」和「與カラ松同居」之間,他完全無法抉擇,兩者缺一不可。

  他要崩潰了。

 

  「我完全不理解你在煩惱什麼。」カラ松看著天花板說道,「你真的那麼想去那間咖啡廳?那就去啊。」

  「貓咖啡廳。」壱糾正道。

  「貓咖啡廳。」カラ松妥協了。

  他們才結束一場激情的性愛。睽違了一個禮拜,兩個人的休息時間終於又重疊在一起。壱在棉被底下摸索,去抓カラ松的手,他已經很熟悉彼此的觸感和動作了,カラ松順其自然地張開手掌,兩人十指交握。

  「我還是不懂你為什麼不喜歡貓。」

  カラ松非常非常非常用力地嘆了一口氣,「我沒有,」他一字一字咬牙說著,「不喜歡貓。」

  「但是……」

  「貓實在太黏人了,我在家裡根本沒辦法工作,打個字他就趴到我的鍵盤上;三餐也不願意自己吃,總要人陪著,否則能吵上一整天;明明怕熱怕得要命,夏天到了還老是鑽進我的被窩裡,冬天惹他不開心又不肯進被窩了,我還要擔心他感冒。半夜浪起來沒人睡得著,煩起來——」

  「貓才沒有你說的那樣!」

  「——的時候就像現在這樣,不管我說什麼都聽不進去。」

  「……」

  「所以我沒有不喜歡貓,」カラ松說道,「我不是已經養了一隻了嗎?」

 

  END.

  謝謝打莓讓我插花!我已經是壱的怪獸家長了!

  有壱的地方就有我!(嘶吼

[長兄松親情向]Old Fashioned 02(松翁無料全文釋出)

  *長兄松親情向/松翁無料

  *特別感謝:あお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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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松無CP]小精靈

  #叔芋(無CP)

 

  阿叔一直都知道他這個遠房親戚的孩子的腦子有點不好使,傻呼呼的,成天掛著一條鼻涕四處瞎跑,但他也只見過這孩子幾次面而已。

 

  「芋頭是個好孩子,可惜傻了。」那個親戚這樣說著,然後把芋頭緊緊握著自己衣角的小拳頭撥開,匆忙地把芋頭的手塞到阿叔的手裡,「我們那邊出了一點事情,總之是不方便了,沒辦法再照顧他了。他很能幹的……你之前不是說過缺人手種田嗎?正好正好。」

  阿叔的腦子大概只比芋頭好一點點,總之他來不及說上一句話,那個親戚就像趕著收成似地駕車走了;於是阿叔只得牽著芋頭的手回到自己的小茅草屋。

北海道的冬天很冷,阿叔幫芋頭升起爐火,又給他盛了一碗熱湯。湯是清的,透光見底,喝起來沒什麼味道,芋頭喝了一碗就不再喝了。

  阿叔的家裡是空的,只有床和一些農具。阿叔看著芋頭,芋頭看著鋤頭,然後伸出手指頭碰了鋤頭一下。

  「鋤頭不是這樣拿的。」這是阿叔與芋頭見面的第一句話。

  芋頭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那個親戚說芋頭需要去上學,政府規定的,阿叔就乖乖帶芋頭去附近的區公所辦相關手續。手續好麻煩的,阿叔看得懂的字比芋頭還少,他們花了快一個星期才把手續完成。

  入學那天,芋頭高高興興地出門,卻哭哭啼啼地回來了。

  「我也想要制服。大家都有制服。」

  「制服是什麼?」阿叔問。

  「紅色的……白色的……」芋頭用樹枝在地上畫著,「長長的上衣和褲子……」

  阿叔不知道該去哪裡弄件制服,他騎著腳踏車載芋頭到鎮上去找,店裡的老闆不歡迎他們,說新的太貴了,他們買不起的,最後只能去回收場裡翻出一堆舊舊的淘汰品。

  「可以嗎?」阿叔問。

  「可以、可以,」芋頭在回收箱旁邊把自己的舊衣服脫掉,掛在腳踏車上,換上那堆淘汰品,「謝謝阿叔。」

  阿叔摸摸芋頭的頭。掏出身上所有的零錢,交給回收場的主人。

  回收場的主人點了點零錢,讓阿叔多選一樣東西,阿叔挑了一頂安全帽給芋頭。

 

  芋頭每天都會洗兩次澡,早上出門前一次,晚上回家後一次;他的同學說他身上有股臭味,都叫他臭芋頭,有時候芋頭出門的時候是乾淨的,回來身上卻滿是汙泥與垃圾。

  「阿叔,我很臭嗎?」

  「你聞起來像曬過太陽的稻草。」

  「我不想當稻草,我想當好聞的人。」

  「曬過太陽的稻草。」阿叔指指芋頭的枕頭。

  芋頭把臉埋進枕頭哩,用力地吸一大口。

  「好香。」芋頭說道。

  「嗯,」阿叔說道,「不用洗這麼多次澡。」

  從此芋頭就沒有再說過自己臭了,儘管他還是時常帶著汙泥與垃圾回家。芋頭回家後洗澡,把身上的髒東西洗掉,讓自己發出曬過太陽的稻草的味道。

 

  芋頭最喜歡暑假了,他一整天都和阿叔待在田裡,曬得黑乎乎又暖烘烘的,手指縫裡都是軟綿綿的泥土。剛開始木屑會紮進他的指頭,後來皮糙了,就沒有再發生過。

  偶爾阿叔會從外面弄來一顆大西瓜,下午把西瓜泡在溪水裡,晚上吃完晚飯後就有西瓜吃。阿叔和芋頭可以在一個晚上就把一顆大西瓜吃光光,反正小茅草屋裡是沒有冰箱的,唯一的電器用品是一盞時不時罷工的舊燈炮,掛在芋頭的床的正上方,芋頭要寫作業的時候就把板凳搬到床邊,把紙壓在凳子的平面上慢慢寫。

 

  「阿叔,」芋頭把蚊帳掛上床頭,「你有見過有精靈嗎?」他笨拙地形容著,兩隻手比畫著,「我見到了……小小的、輕輕的,大概這麼大,跟我的手掌一樣大,撐著一支芋頭葉子……我、我沒有騙阿叔。」

  「啊,」阿叔說道,「見過的。」

  「真、真的?」

  「我很小的時候,見過的。」

  「太好了,太好了……」芋頭哭了起來,「他們、他們都不相信我……學校的人,還有叔叔跟、跟阿姨,都不相信我……」

  「就小小的,很輕。」

  「對。」

  「跟你的手掌一樣大。」

  「對、對……他們把葉子當雨傘,」芋頭不再哭了,他把眼淚鼻涕擦在枕頭上,「太好了。」

  阿叔摸摸芋頭的頭,幫他蓋上被子。

  小茅草屋的外面,月亮正圓,幾隻螢火蟲從溪水旁的草叢裡鑽了出來,在夏夜裡閃爍著。

 

  END.

[一カラ]言不由衷

  一カラ深夜120分一本勝負


  首先,松野一松是一個說不出真心話的男人;再來,松野空松是一個認為自己聽見的都是真心話的男人;你要先理解這兩個人的想法,才能接著理解這個故事。


  這天是五月二十號,正逢周末,平日來店裡續攤的上班族們不見蹤影,總是顯得擁擠的居酒屋如今只有一位顧客,反而變得過於空曠了起來。

  「我覺得我們似曾相識,店員先生。」那個客人對松野一松說道,「也許我們曾經見過?」

  「是嗎?」松野一松回道。

  「我敢保證我們見過面,讓我想想……」客人真的偏頭思考了一會兒,「我想我們在Italy見過面?」

  「你認錯人了。」

  「我認錯人了嗎?」

  「嗯。」

  「那還是,maybe我們在法庭上見過面?」

  「我沒有去過什麼法庭。」

  「這樣嗎……店員先生組過band嗎?您和我的一位member有點兒像。」

  「我也不懂樂器。」

  客人陷入了一段很長很長的沉默。

  「店員先生之前是什麼工作的?我以前在一座破舊的非法工廠上過班,裡面的員工沒日沒夜地加班,卻只能領到一點微薄的薪資。」

  「沒有哪個工作的薪水能比我現在領得還低了。」松野一松壓低聲音說道,作為封口費,他偷偷倒了一碗味噌湯給這位客人。

  「說起來大概不會有人相信,我曾經住在一棟十分magnificent的洋館裡,那個洋館可氣派了!從庭院走到大門口整整要十多分鐘,」客人手舞足蹈地比劃著,「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只好聘請了一位gardener幫我整理庭院,他種得玫瑰花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店員先生會種玫瑰花嗎?」

  松野一松搖頭。

  「唉,我肯定我們是見過面的,」客人說道,語氣聽起來十分落寞,然後又忽然充滿了希望,「也許你是我五個brother裡的其中一個?Bang——這次可讓我猜對了?」

   「我沒有兄弟。」

  「Oh……那太可惜了,店員先生。你永遠不知道擁有brother是一件多麼wonderful的事情,但是幸好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人是不會失去自己未曾擁有過的東西的。」

  「你愛你的兄弟嗎?」

  「當然的,我愛我的brother,我的愛是平等的,就像sunshine一樣。」

  「……我知道了,」松野一松說道,「要再來份炸雞塊嗎?」

  「Good idea。」

  松野一松將熱騰騰的炸雞塊從油鍋中撈起,放進盤子裡,盛到客人面前,並且把桌上的空盤子收回洗碗槽那裡。


  「我們真的沒有見過面嗎?」

  那位客人結帳時仍舊不死心地和松野一松再三確認這件事情,在得到松野一松的否定後,他看起來快哭了,失望之情溢於言表。

  「如果我記得的話,我會承認的。」松野一松回答,「一共是七百八十日圓。」

  「好吧。」客人從口袋掏出鈔票和零錢,「明天見了。」

  「別再來了。」

  「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我恨你。」松野一松說道,「謝謝惠顧。」


  END.

[おそカラ]不平衡感

  極弁/112/おそカラ一本勝負五月題目

 

  梅雨季的雨總是下個沒完。

  空松在凌晨被雨聲驚醒,壓著褥子的背嚇出一層薄汗,周遭一片漆黑,只有模模糊糊的月光從窗戶照進來。他翻了個身,覺得吵,又翻了一個,雨聲還在淅瀝嘩啦地響,他就睡不著了。

  

  「你昨晚沒睡好。」小松說道。

  空松和小松對坐在半開放式的和室裡,和室內不是只有他們兩人,小松底下的幹部就站在各個出入口處。拉窗半開,雨聲和水氣從庭院蔓延到室內。空松感到呼吸困難,覺得自己要被淹死了。

  「是的。」空松回答。

  「為什麼?」

  「你明知故問。」

  「我猜你是太累了,吃完早餐後會好一點。」

  他們中間隔著一張矮桌,兩套精緻的早飯規規矩矩地擺在上頭,但空松一點食欲也沒有。味噌湯的味道讓他想吐。

  「我沒胃口。」

  「為什麼?」

  「……你明知故問。小松。」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

  叩。

  小松把碗按在桌面上。

  「我不喜歡你今天的態度。」

  「那正好,我也沒有要討你喜歡。」

  空松看著小松,後者看著他,兩個人似乎都在等對方先開口,然而誰也沒再說話。最後還是空松先移開視線,他頭好痛,彷彿腦袋裡有根針在往更深處鑽,沒那個體力和小松再糾纏下去。

  「我吃飽了。」

  空松把餐具放回餐盤裡的原位,食物和器具都整整齊齊的,宛如從未被人動過,然後他走向隔扇,原本立於兩旁不動的幹部彷彿被他的舉動驚醒,同時迎上前要阻止他離開。

  「讓他走。」小松說道。

 

  空松回到寢室更衣,將輕便的浴衣替換成一襲深藍色的西裝。金黃色的徽章在前襟閃閃發光。他穿過長廊,小松的幹部已經在大門口等他了,儘管他拒絕過無數次對方的幫助,但還是會於每日早晨上演一齣同樣的戲碼:拒絕、試圖說服、再拒絕、嘆氣、其中一方妥協(通常不會是他)、和解,明日重新上映。

  只不過這次對方搶先空松一步,「組長說了,今天您一定要上車。」

  「我可以搭地鐵去事務所。」

  「非常抱歉。」對方傾身為他打開車門,「組長堅持。」

  空松看了眼錶上的時間,他沒時間相互推託了,於是妥協上車。

 

  幹部選了一條他未曾見過的道路行駛,等空松意識到這並非通往事務所的路線時已然來不及了,他是不相信小松會傷害他,但是這顯然違背了他自己的預訂日程。空松在後座連播了十多通電話給小松,皆是無人回應,只好轉而告訴事務所今天自己要臨時請假,接電話的櫃台人員確認了一下資料,跟空松說系統上已經有今天的請假紀錄了。

  空松搞不懂小松在策畫什麼。

  道路越走越偏僻,已然從市區遠離,直至山路。山間陰雨綿綿,比平地更加潮濕,漫著一股朦朧的霧氣。

 

  空松先是不認得這段路,接著認得了。他已有一段時間沒有來過此處,原因無他,每每回憶起往事便心痛欲裂,以至於從高中畢業直至步入社會,也只會在每年的固定時間拜訪此處一次。

  他還是不懂小松在想什麼,但若小松以此作弄他,他是會發狂的。

 

  幹部將車速放慢,他們非常接近目的地了,空松遠遠的就能看見小松佇立在傘下等人,他知道小松是在等自己。

  「組長。」那名幹部將車停靠在小松前方,畢恭畢敬地對小松行禮,再替空松打開車門,為他撐了把傘。

  空松望著小松,希望小松能給他一個答覆。

  「你們可以下去了。」小松從幹部手中拿過傘,「在原地等我即可。」他接著朝空松眨眨眼睛,示意空松到他舉著的傘下。

 

  他們踩著厚石板鋪成的路往上走,沿途皆是一座座灰色的墓碑,氣氛在茫茫大雨中顯得更加壓抑。

  「你在搞什麼把戲。」空松問道。

  「那你又在生什麼氣?」小松回答,「我問你問不出個所以然,只好來問問他。」

  「松野小松!」

  「你在叫我?還是在叫他?」

  「你太超過了。」

  他們最後停在一個青灰色的墓碑前面,空松不敢低頭看過去,就惡狠狠地瞪著小松。

  「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松野小松沒有理會空松眼裡的怒火,自顧自說道,「這多不公平,他在你心中的分量永遠比我要重的多了,然而他卻什麼都沒有做,只不過是死比較早而已。」

  「他養我長大。」

  「只養到十八歲,然後他丟下你死了。在一個下大雨的日子死了,讓你從此遇到下雨天就作惡夢,真是負責任。」

  「松、」

  「忘記那些事情吧。」小松打斷空松的話,「我會養你到八十歲,十八年比四十八年,相較之下我付出的絕對要多的多了。」他最後一句話是看著墓碑說的。

  「……喔,」空松暫時忘記自己還在生氣,「你大老遠把我從市區綁架過來,就只是為跟我哥哥爭這個?」

  「對。」

  「你知道他已經死了。」

  「不,他還沒。」小松把空松拉進自己懷裡,「我覺得他無處不在。」

  空松伸手抱住小松,安撫性質地拍了拍他的背。

  「我比你還要生氣。」小松說道。

  「嗯。」

  「我現在和你在一起,你卻為了一個已經死掉的人朝我發脾氣。」

  「是我的錯。對不起。」空松說道,「我們現在回家,換套乾淨的衣服好嗎?你看,我們的褲管都濕了,而且我開始想睡了,也許你能陪我躺一會兒?有你在的話我會好很多的。」

  「真的?」

  「真的。」空松感覺到他擁抱著的人放鬆了,「畢竟現在和我在一起的人是你啊。」

 

  END.

[長兄松親情向]Old Fashioned(ICE04無料全文釋出)

  *長兄松親情向/ICE04無料

  *特別感謝:あおい

 

  松野小松並不是一開始就是個好孩子的,相反的,他以前壞透了。

  作為松野家的獨子,兒時的小松受盡寵溺,等松野夫婦發現兒子長成了一個頑劣任性又懶惰的小壞蛋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小松在父母的苦苦勸說之下,勉勉強強地唸完了高中,然後成為一個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家裡蹲。

 

  事情的轉機發生小松二十二歲那一年,高齡四十八歲的松代開了一個家庭會議,氣氛凝重地讓小松以為自己的好日子終於到頭了,就像所有的青少年要面對的命運——他要被父母踢出家門獨立生活了!他還在想著自己該怎樣對母親死纏爛打好避免悲劇發生,松代說話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媽媽懷孕了喔。」

  「哈?」

  「媽媽我啊,懷孕了喔。」

  好像嫌這個消息還不夠晴天霹靂似的,松造接著說:「小松要當哥哥了。」

  小松有點記不得當時的自己做了什麼,也可能什麼也沒做,沒有恭喜也沒有道賀,就像他過去十八年的人生那樣渾渾噩噩地又度過了九個月後,他半夜被松造吵醒,迷迷糊糊地被趕出家門再被塞進小客車裡,在醫院見到了自己初生的弟弟,又皺又小,全身紅通通的,還吵得要命。

  「他好醜。」小松說道,而後被松造敲了一下頭。

  松野夫婦把這個皺皺醜醜的小怪物取名叫「カラ松」,發音是KARA MATSU,在日文裡指得是一種日本的特有種松樹,分布在日本本州中部地方和關東地方,松野夫婦的家鄉。

  小松根本不在乎他弟的名字有什麼意義,他只關心自己的生活從此被改變了,那個小怪物——由此可見小松真的是很愛自己的弟弟——成天只會哭叫和尿褲子,更慘的是,因為松野夫婦不得不雙雙外出賺錢才能養得起兩個兒子,所以照顧小怪物的工作理所當然地落在了松野小松頭上。

 

  儘管松野小松有一百萬個不情願,他還是學會了泡牛奶、換尿布、發出一連串沒意義也不連貫的噪音這種沒有用處的技能,好降低小怪物在家裡把他逼瘋的可能性。

 

  小怪物成功地長到兩歲大,小松也步入二十四歲了。松野夫婦想在這年辦一場家族旅遊。

  這真是一個擺脫小怪物的好機會,小松舉雙手贊成這次的家族旅遊,「但我可能沒辦法去,你們知道的……我是個成年人了,成年的男人需要一點隱私。不能再跟爸媽出門了。」

  於是家族旅遊變成松野夫婦加小怪物的另類蜜月旅行,他們計畫前往佛羅里達度假一周後回來,期間把房子院子都交給小松打理,一天用最低時薪八小時計算,若松野夫婦回來的時候家裡整潔如初,小松就可以拿這筆錢去買點自己想要的東西。

  聽起來很合理。

  小松獨自在家裡當了六天的沙發馬鈴薯,第七天終於不得不起身把周圍的髒亂清掃一下,打掃比他想像的困難多了,一直到太陽下山,他才終於把院子裡的雜草除完。他剛把防噪音耳罩拔下來就聽見家裡傳來電話鈴響,響個沒完,逼得他先放下除草機去接電話。

  「哈囉?」小松說道:「這裡是松野家。」

  電話那頭好吵,小松聽見紛亂的人聲和蜂鳴聲,以至於拿著話筒的主人的聲音反而變得模糊不清。

  「哈囉?抱歉,能請你再大聲點嗎?」

  小松快把話筒塞進耳朵裡了,在他做出傻事之前,他終於聽懂話筒那端的人想說的話了。

  那個人說:「松野松造和松野松代是您的親人嗎?他們在公路上出了車禍,您方便到醫院一趟嗎?」

  

  松野家唯一的一台車被松野夫婦開走了,小松搭暴牙鄰居的車來到醫院,他到櫃檯報到,護士帶著他走過醫院大廳,走過候診的病人休息室,走過各式的病房,最後來到一個完全空白的房間裡,房間的中間有一張白色的床,床上躺個兩個人,身上蓋著白色的布。

  「我很抱歉,」那位護士說道,「好消息是,您的弟弟沒怎麼受傷。真是奇蹟。」

  小松接過護士懷裡的小怪物,「嗨,看起來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了。」他捏捏小怪物的鼻子,小怪物大哭起來,蓋過小松的哭聲。

 

  要養小怪物可不容易,小松首先要證明自己是有能力養家活口的,否則那什麼兒童福利什麼組織的人就會登門把小怪物抓走。

  既沒有專長也沒有經歷,小松先是在便利商店做收銀員,這個工作不錯,他可以帶很多過期食品回家當三餐吃,排班也彈性,離家又近,唯一的缺點大概就是錢少加上老闆老忘記幫他保保險,但總歸是一個收入,他把聘書扔在那什麼兒童福利什麼組織的人員臉上(誇飾法,他其實是乖乖地擺在對方桌上),成功地成為小怪物的監護人。

  小怪物此時已經不再是小怪物了,他不太哭了,小松一開始還滿開心的,直到某天小松手一滑把玻璃盤打碎在地上,旁邊睡覺的小怪物還是在睡覺,一點反應也沒有。小松終於感覺不太對勁,拎著小怪物到附近的醫院作檢查。

  醫生說小怪物失聰了。

  「失聰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他聽不見聲音。」醫生用審視的眼神掃過小松,「你對他做了什麼?你會酗酒嗎?拿東西敲他頭?有沒有同居人?」

  「去你的。」小松說道。

  醫生理所當然地通報了負責單位,事後他為此被那什麼兒童福利什麼組織的人關切了好一陣子,直到醫院證明小怪物的問題和之前那場車禍有關。

 

  聽不見聲音的小怪物著實讓小松苦惱了好一陣子,小怪物已經兩歲多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該把小怪物送到幼兒園去。他聽過太多校園暴力的故事,自己也見過不少。最後還是他始終不待見的兒福組織伸出了援手,IDEA法?那是什麼東西?好在他不用知道也不用理解,只要聽話地把小怪物送去指定的學校就好。

  兒福組織的人要小松每周擠出一天去上手語課,小松差點沒被手語搞瘋。

 

  * * *

  

  小松並非毫無怨言地把小怪物拉拔長大,他偶爾也是挺生氣的,如果沒有小怪物的話他現在的人生可樂著呢!在家裡混吃等死一輩子總比出門在外為幾個錢受氣的好。
  不過現實是當小怪物從幼稚園帶回父親節的課堂作業,把一張寫了「Daddy, I love u.」的卡片遞給他的時候,他就把外頭受得那些鳥氣都忘了。
  「我愛你。」 小怪物用手語說道,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你哥,不是你爸。我才沒有那麼老呢。」小松嘆氣,「我也愛你。」他用手語回答。
  小松蹲下去抱了抱小怪物。
  「全世界最愛的就是你了,我的小怪物。」他把嘴唇貼在小怪物的額頭上說道。
  小怪物聽不見小松說什麼,但他被小松的未刮乾淨的鬍渣弄得癢癢的,就在小松的懷裡咯咯咯笑個不停。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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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为lofter放送全文+未放送小续篇。

很抱歉书签和本子并不在一家寄售……
感谢大家耐心读到这里♡

[おそカラ]Beyond the Sea(CWT PARTY 21無料全文釋出)

   

  這是一個位於海邊的小村莊。人口不多,從村子頭跑到村子尾不到一個小時,家家戶戶都認識彼此,和你一起長大的掛著鼻涕的鄰家的野孩子幾年過去就會是你的伴侶,或是你的兄弟姊妹的伴侶。你可能會離開此處,和大部分的居民一樣,選擇到外地——繁華的大都市之類的地方——尋覓更好的機會,一年回來探望親朋好友一到兩次。第一次回來的時候,你尚未脫離出發的時候略顯青澀的模樣,舊識還能喊得出你的名字,很快的,一次兩次三次四次,一年兩年三年四年……你原本的樣貌被侵蝕得越來越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連你自己都未曾設想過的陌生的形象,相對的,村子的形象也變得越來越不熟悉,東邊數來第三棟住家的老人家都已經過世了,換他的兒子推開大門對你打招呼,也許還牽著個新生的孩子。

  所有的事情都被時間打磨變形,連海岸線上的岩石都被摧殘成你不認識的形狀了,在這段不可逆轉的人生旅程裡,你訝異地發現唯有松野小松是一成不變的。

 

  你並不認識松野小松,但你知道他,村子裡的所有人都知道他。當提到他的時候,大家都用「啊是那個人」來稱呼他,仿佛一種既定的默契似的。

 

  松野小松是整座村子裡唯一一個離群索居的人,他住在會被海水浸濕的沙子上蓋的小屋子裡,有一艘小小的船和一張捕漁網,也許還有一盞燈?因為日落後你能看見漆黑的海岸邊裡寂寞的暖黃色的微弱燈火。

  松野小松不是難以相處的人,既幽默風趣又能言善道,能把小石子吹噓成鑽石,和村子裡的小姑娘說話時整個人閃閃發光的,好像天上的星星。他和所有靠著海洋維生的人一樣,凌晨頂著漫天星光乘船出海,大中午才回到岸邊;別人也許有大喜大悲,旺季時漁獲滿滿,淡季時空手而回,可是松野小松不一樣,他永遠是捕不滿網的。漁市場的人都知道這件事情:松野小松出售的漁獲永遠只夠溫飽。僅僅有那麼幾次,他拖回的網子裡有奪人耳目的稀世珍寶,一個含著拳頭大小珍珠的老蚌殼,或是半個人那樣高的紅色珊瑚。松野小松笑得嘴角都要裂到耳根子去,大家以為他會離開海邊,搬到村子的中心,或是更加乾脆一點,直接住到大城市裡,結果甚麼也沒有發生。

  「我又不缺東西。」那個人搓搓鼻子說道,「話說回來,最近氣候不是很穩定呢。」

  你當時不覺得天氣有哪裡不對,抬頭望去整片的晴空沒有一絲雲彩。隔天狂風忽起,離岸的漁船紛紛被吹回港口,海水被捲成巨浪,一波又一波怒吼著往沿岸瘋撞。村民集結著往更內陸的地方逃去,沒有人找得到松野小松那張熟悉的臉,有人說他看到若隱若現的油燈燈火在岸邊遊走,便無人接下去說了。

  巨浪淹過村子最高的建築物,你想那個人可能是死了。

  暴風雨過後居民又回到村子裡,滿目瘡痍,建築物皆已破爛不堪。松野小松渾身濕淋淋地坐在岸邊,頭也不回地說:「你們回來啦。歡迎回來呀。」然後他把不久前撈到的珍珠珊瑚賣了個好價錢,村子又變回原來的相貌。

 

  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你還很小,可能記不得那筆錢是多大的數目,但絕對忘不了松野小松說話的時候緊盯著大海的眼神。

 

  傍晚的斜陽把你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貼在沙灘上,你小心翼翼讓影子不被打上岸的浪頭觸碰到,當浪後退時就往大海更近一些,浪拍上來時就往陸地躲去,竟然有種回到童年和玩伴玩耍的錯覺。一雙赤裸的腳同時踩住了你的影子和海浪,松野小松站在你的面前,這是你第一次這麼接近他。

  「這有什麼好玩的?」松野小松用腳把海水潑在你身上,「來踩我的影子吧。」

  你很清楚這個遊戲是不公平的,你得先追上他、超越他才有可能踩到他的影子,不過風吹過耳邊的聲音聽起來是那麼痛快,嘩啦啦從身上滴落的水珠敲響戰鼓,你就拔腿朝他的方向大步奔跑過去。沙灘和海水對松野小松而言似乎一點兒作用也沒有,他毫不費力地從水面拔起自己的腳,踩下去時幾乎不濺水花。每當你快要追上他的時候,他就往水更深些的地方逃去,原本只到腳掌的海面現在淹到了小腿肚,很快又要淹過膝蓋。你還來不及發覺到哪裡不對勁,一陣大浪捲了過來,鋪天蓋地地把你往海里扯去。

  此時夕陽已近乎消失,模糊的黑暗之中一雙溫暖的手把你往上拖。你離開水面的瞬間猛咳不止,鼻腔裡都是海水鹹的近乎要人麻木的味道。

  「你還好嗎?」松野小松扶著你走回岸上,「真是對不起呀,我替他道歉。」

  基於禮貌,你說自己已經沒事了,「海洋真是可怕……太難以捉摸了。」

  松野小松聳了聳肩膀,回頭望了眼黑漆漆的海面。

  直到踩上了瀝青覆蓋的道路上你才脫離了方才那樣半死不活的狀態,你婉拒松野小松要送你更長一段路的提議,總歸於臉皮太薄,始終不好意思過於麻煩對方。

  「松野先生真是勇敢呢。」

  松野小松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讚美的話,我就收下了。」

  你揮手向他告別。

 

* * *

 

  雖然事到如今才說這種話有點掃興,但我必須老實地告訴你,松野小松並不是一個勇敢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更加清楚這個事實。

  松野小松是我短暫的生命中見過最膽小的人,他害怕寂寞和黑夜,比誰都更加恐懼暴風雨的到來。我作了一切努力希望他可以遠離這些東西:我讓魚蝦不進他的漁網,讓暴風雨吹垮他的住處,設想他也許會因此而放棄靠海求生,到城市裡,或是到任何地方都好,只要他忘記這裡願意走得遠遠的。然而這麼一個怯弱的、無法忍受孤獨的人,笨蛋似的不知變通地繼續蝸居在那一幢小屋子裡,守著不知道泛黃多久了的過去的故事。

  作為松野小松曾經的弟弟,我沒有辦法眼睜睜看他餓死或是溺亡,最終我還是讓步了,我讓他得以溫飽,在巨浪中托著他的身子不至沉沒。某些方面而言他也很聰明,知道我的把柄在哪裡。

  「吶,空松啊。空松——」他在叫我了,「哥哥我今天被人說勇敢呢。」

  有什麼好驕傲的?那人是被你騙了。我送上一波浪花打溼他的腳趾頭。

  他先是蹲下身子傻笑,接著滑入水中肆無忌憚地亂竄。

  我深怕海草纏住他的腳,或是他一頭撞上海底岩石,趕緊捲起暗流送他上海面。哪知道這傢伙笑得更開心了,他雙手捧起一掌心的海水,低頭親了下去。

  

  你們可能不知道,他這一吻差點讓整片海域沸騰。

 

  END.

  *傳說若是找不到溺亡者的屍體,表示此人被大海接納,即為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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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記:

  我作夢都會夢到佐賀長男。像他這樣的天使,該有老婆和房子,該認認真真戀愛一次。(喔

  對於佐賀長男x海神次男這樣的搭配有著異常的熱情,寫出來卻成了普通的人神戀(?),如果可以讓特色更明顯一點就好了QQ

【水陆松】哪怕你永远不归

春光乍泄品香茗:

去年夏天的水陆群合志里有,姑且贴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给大家瞧瞧!
我知道它雷、不好看、矫情,谢谢你不骂我。



哪怕你永远不归

轻松感觉自己说不定是在做一个梦。可是真是令人咬牙切齿地真实。

他梦见自己翻了那么久的求职杂志才终于翻来那么一封的录用通知寄到家里的时候是个黄昏,父亲高兴得开了珍藏的清酒,虽然他原本是最该清楚这间公司会录用他完全是因为社长是自己的熟人的缘故的那个,但父亲一笑就是那么个不藏事的笑法,每一条笑纹的位置摆放在一起是个真心实意的欢欣的脸,使得他差点就要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个所谓的好孩子了,胸中差点又升腾起那种他很快意识到自己搞不好配不上的自豪感来。他还记得那晚的夕阳滞重着落下去的时候像一枚生鸡蛋黄一样沉甸甸,和室里满地都是金黄色的,把他这么个准游子的身影拉得很长,极认真地在为这种每个家庭都总会迎来的桥段营造着凄凉感似的。后来他大概睡熟了,梦里的事情也跟着逐渐模糊下去,他只记得梦里的自己怀里抱着亮闪闪的包装纸包起来的礼物盒,看到面前是长男一团混沌的脸,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十四松,随后是那人冲上去,纸拉门应声倒下,两人的身影在那扇门后面碎了个干干净净,连从大敞的门外面可能吹进来的风的声音都没有剩下。他伸出去的手被弟弟按了下去,眼睛却还看着那人的方向。后来他终于醒过来的时候,六胞胎的被窝里少了一个人,不用起身去看他也知道那人是谁。裤子口袋里的信封还在硌着他的大腿,这令他几乎是痛心疾首地突然意识到刚刚所有的事情都有真实地在清醒的他眼前发生过,松野家根本不是什么永远都不会改变那份安定的乌托邦,它的美好、它的经不起推敲、它的不可能永恒,和电视里所有的家庭剧里会演的样子从来都是一样的。一样的。

他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出了卧室,不知是因为不安还是晚风的缘故而正在发抖。直到现在他也没能回忆起自己当时不假思索地跑出去是想要做什么,是不是想追上他叫上一声哥,他直到最后有没有叫他一声哥。苍天在上他不想叫的,那可是空松。这么个贫乏的词汇概括不了空松。然而是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和他有话要讲而不是自己,是他的双腿带着自己去找他而不是轻松,使得终于找到空松的时候轻松的脑海一片空白,理清思绪之前,更想先理清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彻底清醒的时候轻松发现自己站在走廊里,没有穿拖鞋,地板光滑冰凉的触感直沿着他的赤脚和小腿阴森森地爬上来。空松站在厨房里,双手撑着灶台,明显没睡醒一样双腿发着软。明明只跑了从卧室到厨房的距离的轻松看见他的一刹那就扶着膝盖喘起气来,然后看见空松面前摆着的空便当盒。营养午餐吗?他以为自己就算要叫他弟弟又能比他大多少,送弟弟上小学的好哥哥吗?

“我在想着,明天不管怎么说都是最后一次了嘛……”

够了,够了,别说了。轻松抬眼剜了那人一下,意料之中地听见他把含在喉咙里的后半截话原封不动地咽了回去。随后还没等自己再次开口,或者说,还没等自己想起来自己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见到他才肯睡觉的,空松已经笑着走到了他面前,和他之前会做的事情一样,千篇一律,从善如流。

“好啦,回去吧,轻松。明天还得早起呢。”

空松拍拍他的发顶。他这才发现他的一举一动直到这时候还完全是个彻头彻尾的哥哥,语气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为了摸到和自己一样高的他的头发,他甚至需要稍微踮起脚来。轻松的头发也软得像个小孩子,他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更是——被空松碰到的那一瞬间,松野家三男全身上下绷紧的神经都让那只手给读去了。

空松也知道自己这下走不掉了,明天就是他来不及搬家他也不能把这个弟弟放在这儿自己跟自己别扭。也不知道是什么又让这孩子倔上了——从小到大轻松摆的样子永远最像大哥,兄弟几个哪怕完全不往心里放的事情也能让他眉头紧锁把六人份的烦恼从早到晚一次性操心个透。空松甚至不想回忆之前轻松难过的时候自己是怎样无数次失败地试着去安抚他的了,但光看他那副对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就知道他从来没试着依赖谁过。轻松习惯了跟自己赌气,只有他自己能安慰好他。习惯了全盘接受自己的迷茫无助,却又执着地寄希望于连他本人也知道完全没用的自己能给自己一个至少不再难过的理由与回答。轻松是自己给自己建立起阻隔他与他的玻璃障壁的,拒绝向他展现的脆弱他自然碰不到。明明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坚强的肩膀却硬要把责任也好义务也罢六人份地往自己身上揽,这会儿看着那张死命为难自己的脸,狠狠地啃着自己心脏的疼痛让空松几乎难过得想哭。

这不怪他呀,他活到二十几岁的年纪里想跟这世界抗议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抗议为什么一个好端端的受精卵要无端地分裂成六个,从此与他分享了同一组基因数据与同一张脸的五个兄弟成为了他生即带来说不定死也要带去的无法选择的命运共同体,六个孩子比着长大,比着变化,比着一个个蜕变成不再相同的色彩鲜明的存在,自己匆匆忙忙捞起常识人的面具按在脸上的时候全然没意识到这东西与镣铐有相同的重量,反反复复地对自己失望与反反 复复地强迫自己不要放弃希望哪个都来得不好受。抗议为什么他们明明每一个都想受到欢迎,受到认同,受到夸奖,受到瞩目,从小到大却几乎从来没有被人当做一个一个完整的人来看过,单是“松野家的六胞胎”就能把六个正灌浆一样拼命成长着的性格迥异的男孩子概括得什么都不剩,沉浸在少女偶像里也好不断试图求职想要挣出去也好都没能让他忘记过自己不过只是个不被关注的六分之一。抗议空松为什么偏偏要和他在同一个子宫里被孕育出来,为什么偏偏要被他看见,又为什么偏偏是那副单纯到没法让他放心也没法让他放手的模样,自己坚持了这么久的力求毫无差错的人生规划怎么就能一股脑地全栽进空松那要他命的温柔里头。轻松头一次感觉自己快要就这么哭出来了,在这个平时明明最容易偷偷掉眼泪的次男面前。不可能被听到了吧,不是吗?松野轻松最后一件要向这世界抗议的事情,大概就是他等了那么久,却等不到一次突破的勇气临界点了。

“别让爸爸妈妈担心,嗯?你可是兄弟们的榜样啊!这家里第一个脱离了尼特的家伙!Number One!我可是真心为你骄傲啊,轻松。”

轻松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站着没动。墙壁上的小夜灯忠诚地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自己的脚尖,空松盯着他。他攥紧了拳头却不敢动一下,两汪泪水在他眼眶里坠得他直疼。希望空松没有看见他哭。他这样想着,不敢吸鼻子也不敢抬手,站得浑身不自在。

“哥哥给你热杯牛奶?喝了就去睡?”

全世界也就只有他轻松能注意到了。他觉出他把“哥哥”两个字咬得很重,天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还做什么无谓的留恋呢?他再舍不得,明天的这里对他来说都会变成那个只存在于概念里的已经脱离了的“老家”,最大的作用只剩下就着月光下酒了。回不去了,他想,永远回不去了。尽管松野空松还会待在这里,手指还会拉开一模一样的玄关门,鞋跟也一定会再次踏上一模一样的屋顶,只是他恐怕再也看不见了。他看不见的空松还要怎么支撑他活下去,在他要去的那片人人都说是他应有的去处的,名唤“职场”的未知领域?空松会和这栋房子一起被永远吞没掉,被时光、距离、新生活、婚姻与子女、说不定还可能是整片整片的平原与大海,加上一个在这些的彼岸等着他的早已被他在脑内安排好了每个细节的光明前程。空松转身朝着冰箱迈开步子,他要走到哪儿去呢?走向一个“就此别过”的,他明明还看不见可是偏偏就是知道的未来?他觉得自己努力忍了那么久的眼泪马上就要真的掉下来了,只需要空松的脚步声再在地上敲一下。一下就好,这就足以让他在下一秒就泪流满面,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哭个痛快了。

轻松是被空松经过自己时脖颈里散发出的甜暖味道惊醒的。他记住了这味道多久?三年?五年?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第一次发觉自家次男的荷尔蒙可以溺死人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味道在提醒着他了。那是空松啊。自家哥哥明明和自己从小在一个家生活,吃着同样的东西长大,连洗衣液用的都是同一个牌子,却偏偏特别让他喜欢的味道实实在在地萦绕着他。这就是他喜欢的自家的次男,这味道温暖安心和他一样。像赖床时把鼻子埋进枕头会闻到的味道,像摔倒时可以让自己把眼泪抹在上面被抱着回家的胸膛,像一张刚好接住你挂在睫毛上的眼泪的手帕,像一个遥远而甜美的梦境被徐徐开启时那近乎失真的光。轻松反应过来了,从他的脚开始。他发现自己可以动了,发现自己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眼泪,然后赶在空松还没走出几步的当口,跨到他背后从后面抱住了他。他缩着肩膀把脸贴在他肩胛骨的位置,还沾着他眼泪的袖口紧紧环在他腰上。甜暖的味道一下子拥紧了他,把他笼罩得似乎有了种快要飘起来的实感。

他怎么可能就这么走啊。他怎么可能抛弃他一个人走啊。他松野轻松已经长成一位二十几岁的年轻骑士了,有理想有抱负有责任有担当,有着他小心翼翼孤注一掷的爱情和凭借一己之力守护它的向往。要养他的豪言壮语不是也已经说过了吗?现在就带他走。明天就带他走。什么都无足轻重。真的。

空松听见轻松把脸埋在他的背后,含含糊糊地说着胡话。自家的三男湿热的气息把他睡衣的布料烤热了,后背上有一点被烫到的触感。他听到他说他舍不得离开,听到他说只要没有他哪里都不是他的家,听到他说他总有一天要回来找他,找他兑现那场疯狂的面试里空松都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清了的承诺,要把他挡在自己的身后、要替他承担所有因“出社会”而盖顶而来的人情世故、要把他养在只有自己和他的小家里,是的,他甚至已经那么确信他们会有一个只有他们两个的家——最后他的话语里便只剩下了被他自己的唇齿温柔地碾压过的,破碎得几乎辨认不出来的爱他。爱他。他反反复复说着我爱你,磕磕绊绊得不像平时那个伶牙俐齿丢出的语句全都快准狠的三男。说这些的时候他的脸一直藏在他后背的衣服褶皱里,隔着一层布料空松都觉出轻松的脸颊逐渐烫起来,他们两个都知道它涨红了。

空松笑了起来,手掌握住轻松放在他腰上的手背。

“兄弟,听话。不要回来。”

……

不要回来。回来干什么呢?任谁在这种时候都看得见,松野轻松面前正徐徐铺展开来的通向未来的路都是镶金的。在他面前,如今的松野家充其量不过是个引人堕落的泥沼,他们六兄弟在这里出生、长大、还没出社会就已经觉得自己开始变老,热热闹闹着毫无意识地就把六条生命轨迹化成了沆瀣一气的共同体,拥抱着一起堕落,清醒地逃避着现实。不然你以为我们为着你的离开在庆幸什么又在惋惜什么?没有人会想要回来这里的。在你不止是在不切实际的规划里而是实实在在看见过自己的未来之后,在你清楚自己拥有的所有可能性之后。松野家的庇护太过温柔而宽容,总有一天,不,现在大概已经把他们六兄弟陷得动弹不得了。

身后轻松的手臂僵硬成了尴尬的程度。空松的手依然搭在轻松的手背上,被刚刚居然真的说出了那句话的自己吓得一愣。这可真不像我,他想着,到底是今晚那件事让他平白做了几小时做不习惯的、比长男还长男的彻头彻尾的兄长的缘故。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几分钟头上的皇冠倒有千斤重,使得被那样的重担压过的他此时的肩膀几乎是真的疼起来,疼成那种高强度负重突然被撤掉了的空虚般的放松与抽搐,疼得他竟不是脱口而出“像我这种罪恶的男人本就应与这寂静与孤独最为相称”,而是眼眶里蓄力已久的一大把眼泪这会儿尽数啪啪地砸在轻松放在他腰际的手背上。空松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真的体力不支般喘起气来的。他向后靠在轻松的肩窝里,把自己完完全全地在轻松单薄的肩膀上托付出去,如同在好不容易走到的歇脚点前近乎瘫倒的疲惫旅人。轻松喷在他耳边的话与他曾经讲过的一模一样,但语气不是。他就这样靠在轻松肩膀上听完了他语法错乱颠倒含混的独白,听他重复自己的承诺给他听——实在不行我养你。他想,轻松,最好别有这“实在不行”。除了我的后脑勺之外,我可什么也舍不得再放在这副肩膀上面了。

“你别哭啊,空松……”

说这话时带着哭腔的明明是他自己。轻松的吻颤巍巍地碰上来,滚烫的嘴唇压在空松脖颈,随后是耳垂、鬓角、脸颊。他用舌尖一路舔过空松干净柔软的皮肤,最后把他的耳垂含在唇间小心翼翼地轻咬着,一串细碎的舔吻粘腻绵长而不知满足,沉甸甸得像是索取本身。多难得,这是他竭力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正经人的二十几年里唯一的一次不清醒,却不清醒得如此惹人疼惜。

空松被那触碰烫得恍惚了。他在这样的恍惚里几乎是完全顺从的,轻松握着他的肩膀把他转到面向自己的方向,直到他把空松真正整个人抱在怀里,控制不住地把他死命往自己怀里揉进去,空松的身体仍然是那种释然般极度安心的疲软。轻松捧着空松脸颊上还挂着泪痕的脸,用尽了平生最大的勇气一般吻上空松的嘴唇。他在人生的第一个吻里的表现和他先前曾暗自担心过的一样毫无章法,却在舌尖探入空松的牙齿间,含住了他带着淡淡甜味的柔软舌头的时候浑身一抖,差点就这么吻着他哭起来。空松的手逐渐环上轻松的肩膀,以同样的姿态回吻着他。一样的毫无经验,浑身都是含蓄至极的邀请。轻松的眼泪又泛上来,哥哥的身影在他此时控制不住地模糊下去的视线里融化成了蓝汪汪的一片,像海。

还哪里用得着费心去解释他爱他?

次日早晨轻松的脚步被他自己扯着上了老朋友的面包车。上半身还是留恋的,直到面包车的影子小得看不见了他的手还是向这边伸着。空松望着轻松越来越远的脸,手指放在嘴唇上,眼睛跟着他走远。

那个晚上的事情绝对是代表着某种仪式的,毕竟那之后,平时一直在装帅却从来没有得到承认过的松野空松第一次坚信自己这回大概是真的什么都不用怕了。他当晚从深夜的储藏室的纸箱里翻出小时候的手工、一度着迷过的尾崎CD、学生时代的笔记本,连同上面抄满的诗,用的是他高中时练习过的稚拙的花体字。

宫泽贤治说不惧暴雨,不惧狂风,不惧冬雪寒冷也不惧烈日酷暑。空松觉得抄下这几句诗的那个家伙的灵魂又回到自己体内了。托轻松的福,托他离去的背影的福。彼时的空松还是高中生空松,冒冒失失、无所畏惧,年轻的心里什么都比它应有的样子来得规模庞大;彼时他眼里的世界还是他深爱的那个世界,那么大、那么好,那么遍地希望也足以令他充满希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从来都毫无意义的那场面试和第二次意识到自己无关紧要的被称为事变的那件事都还没来得及发生。啊,彼时的轻松也还没来得及说要养他。曾经支撑他的诗句、戏剧与歌声原来原封不动地一直在他内心存在,而不像他以为的那样,早就在一天一天安稳到不需要盼头的日子里磨没了。松野空松确实原本就该是一个内心强大的人,现如今撑着他的又多了个轻松,对这社会之后可能带给他的残酷与艰难,他大可以暂且不那么放在心上。

送走末弟之后空松熨平了他唯一的一件黑西装,简单的行李里放着他高中时手抄的那本诗集。他没有带上他的亮片裤和皮夹克,曾经从不离手的墨镜如今安稳地躺在储藏室的纸盒里原本躺着那本诗集的位置。没有人来送他,这使得松野空松离开家的背影孤独得快要像个一意孤行的英雄,大概就是之前的他会喜欢的,自己“想要成为”的强大样子。

轻松没能看见。空松的双膝触到求职所的地板时,脑海里全是他第一个弟弟那晚伏在他后背上抖动的肩膀、慌了手脚的喘息,把不让人看见的眼泪都抹在他衣服上的湿漉漉的眼睛。走吧轻松,就走在我面前等着我奔向你吧,我已经放弃一切地上路了。此后的我将尽我所能活下去,为我自己活下去,为我们两个人活下去。哪怕你可能生根在千里之外,哪怕我们此后唯一的交流终归还是只能剩下逢年过节时提着礼物的见面寒暄,哪怕我们不能免俗地各自纷飞到最后也没能让你兑现那句因为我幸福过头而绝不敢忘记的承诺,哪怕那时一双手臂在我腰间轻轻颤抖的你永远不归。

他有多久没试着做回一个真正的浪漫主义者了?

[一カラ]長屋軼事(CWT45 無料全文釋出)

  

  *文豪x青行燈

  *梗來源:白景老人

  

  一松知道這間屋子裏不只有他一人。

  這是最近發生在他寢室裡的異象:若有似無的令人難受的異味、從睡前關上的窗子吹進來的微風、夜半突然被點燃的燭火,和身後驀地被拉開的拉門。他先是害怕,接著感到頭疼,他是無處可去的。微薄的稿費僅能勉強支持生活開銷,墨水、紙、食物都是要錢的,除了這棟長屋裡的另一戶空住家以外沒有其他選擇。另一方面,自己耗時數載撰寫的作品還差一點就要結尾了,正是需要全神貫注的時候,他也不願意因為這種事情分心。

  百般無奈之下,一松只能把所有家當都移到書房裡,在小小的方形空間裡寫書。

  

  搖曳的燭火讓一松兩眼發痠,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次出門和進食的時間了,稍微挺直駝著的身子,長久繃緊的肩膀和背脊便喀啦喀啦作響。一松嘆口氣,打算將故事在此處稍作暫停。

  毛筆剛擱在筆山上,燭火忽熄。

  一松在黑暗中摸著起身去拿打火石,一陣冷風竄過他的耳際,燭蕊又重新燃起火焰。

  靛青色的、冰冷的火焰。

  一松渾身發涼,不僅僅是因為奇異的火光,方才那陣風聲聽起來像極了人的冷笑,他肯定自己沒有聽錯。「異象」終於從寢室蔓延到書房,像宣紙上暈染開來的墨跡。他是真正的無處可去,「異象」既然能從寢室滋長到書房,勢必也會擴展到長屋的所有角落。除非遠離這棟建築物,否則他逃不掉。

  又是一陣風,書桌上平整攤開的手稿翹起一個角,被風捲到了地上。

  一松伸手去撿,稿紙被另一隻手抽了去。是一隻青白色的手。

  舉凡世間的所有活物,都不可能有如此陰冷死寂的顏色。

  一松終於叫了出來。

  

  那個東西(總之絕對不是活人)拎著手稿走到癱坐在地的一松前方,直直地看著渾身打顫的一松。

  「多好的故事啊,可惜停在這裡了。」

  祂的聲音低沉渾厚,在狹小的房間聽著猶如傍晚佛寺敲響的梵鐘,盪人心弦。兩支犄角從前額兩旁鑽出,先往後方微微畫了個彎再朝前側勾起。祂另一隻手提著一盞燈,跟剛剛被點燃的燭火一樣,燈火呈現迷濛的靛青色,使一松聯想到別人口中的墓地裡的鬼火。

  祂扶著一松從地上坐直身體後,又自顧自地翻閱起桌上的其他手稿,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一松花了一些時間從恐懼中找回神智,接著陷入困惑。

  「結局呢?」那個東西忽然問道。祂背對著一松,肩上飄浮著的巾帶螢白帶青,隨著祂說話時身體的起伏動盪。

  「沒……我還沒寫出來。」一松回答。

  「這樣啊。」祂轉過頭,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墨水裡混了藍色的碎琉璃,「還需要很久的時間嗎?」

  一松老實地點頭,「我想不到該怎樣進行下去。」他已經不像最初那樣害怕了,這個東西好像只是單純來欣賞作品的。他在其他人寫的小說裡讀過類似的故事,書生的幽靈也會在半夜出現,懇求翻書的人翻得慢些。

  祂露出苦惱的表情。

  「你需要一個結尾是嗎?」一松記得那個故事的結局:書生的幽靈在翻書人翻到書的最末頁之後就消失了,他猜想這個東西要的也是類似的事情:一個圓滿的結束。

  「不是我需要的。」祂接著說道:「為什麼想不到呢?是因為肚子餓了嗎?您要吃點東西嗎?」  

  「我不餓。」

  「那樣的話,睡個覺會不會好些呢?」

  「我也不睏。」一松回絕對方的提議,事實上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飢餓和睏倦了。時間在他寫作的時候彷彿是停滯的。

  「該怎麼辦呢?」這個東西陷入困境了,眼神四處轉呀轉,最後還是回到一松身上,「還是,您願意聽聽我的故事呢?也許能給您一點靈感。」

  祂要的也許是這個,一松推論著,祂也許是要人聽完自己未完成的心願。於是一松點了點頭,他希望快點把這事兒解決,好回去繼續把作品寫完。

 

  那個東西的語氣十分輕快,「您聽說過百物語嗎?」

  一松「啊」了一聲,為自己的後知後覺感到羞愧。這個東西渾身上下都泛著青藍色的微光,甚至還有一盞燈,他當初怎麼就沒有想到會是青行燈呢?然後一松又開始害怕了起來,他當然知道百物語的傳說,在第一百支蠟燭熄滅之後,所有參與遊戲的人都會被青行燈帶入地獄。 

  「幾百年來,我聽人類說了數不清的故事。作為回報,讓我給您說上一個吧。」青行燈從一松慘白的臉上看出他的恐懼,祂安慰道:「不用擔心,您是『不一樣』的。」

  青行燈把提燈放在祂和一松的中間,打開燈罩的側壁,從裏頭拿出一支燃著青色火焰的蠟燭。

  「我這個故事,還要從一個男人的身上說起,」火光映在青行燈半垂著的眼睛裏,「那原本只是個普通的男人,在父母過世後便離開老家到此處,過上寂寞而簡單的生活。儘管他離群索居,但仍舊只是個普通的男人。」

  「父母的遺產不夠他過上遊手好閒的生活。這個男人不愛出門,不善交際,一般的工作不適合他,而他也沒有足夠強壯到能夠做工。男人左思右想,最後靠著寫下自己胡思亂想的小故事糊口。大部分的出版社不願意接收他的作品,只有一小部分出版社願意偶爾買下他零星的投稿,他成為一個默默無名的作家。」

  「這個普通的男人寫著普普通通的故事,但是有一天,他變了。他不吃不喝,也沒再出過門,筆下的故事始終停留在結局之前。」

  「作為一個普通的人類,他不應該這樣。」青行燈放慢說話的速度,「我給他開了門窗,希望他能透透氣;晚上給他點了蠟燭,希望他能在黑夜中動筆……」

  一松的雞皮疙瘩從腳趾竄上頭頂,「別說了……」

  「這些事情都沒有用。」

  「別說了!」

  「直到現在,那個男人仍躺在床板上動也不動。」

  

  咻。

  兩人中間的蠟燭熄滅了。

 

  「我是異象,是妖怪,」青行燈一個字一個字說道:「也是引領亡靈的明燈。」

  

  一松的四肢冰涼無力,想站起身來卻又立刻趴倒在地上。畫面和感官源源不斷地注入腦海中,他看見自己枯瘦蠟黃的手、日漸凹陷的雙頰,一陣騷癢爬上他的喉頭,他開始劇烈地咳嗽,兩隻手拚了命地摀住近乎裂開的嘴,腥甜的液體從喉頭蔓延到舌尖,順著指縫的紋路滲出,在寢室陳舊的被單上留下殷紅的血跡。

  他想起了自己的死。

  「我把我的故事說完了。」青行燈還是那樣不疾不徐地問著:「您呢?您的故事有結尾了嗎?」

  「是的……是的。」一松艱難地朝書桌的方向伸出手。

  他聽見青行燈踩著步伐遠去,然後是紙張與木製品摩擦的聲音。

  「故事已經寫完了。」青行燈的低沉的嗓音放得很輕,像幽谷深處的的瀑布般綿延而清脆,「您已經完成了——『松野一松』這個故事的結局。」祂將原本那張一松尚未寫完的稿紙遞到一松眼前。墨黑色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填滿了整張稿紙的方格。

  

  ……被單壓得松野一松喘不過氣。這塊破布是那麼厚重的東西嗎?比他人生中所有背負過的東西都更加沉重,彷彿千百斤巨石壓在胸膛上。幸好這個痛苦不會持續太久的……松野一松的呼息一次比一次更加微弱,事到如今他反而想活下去了。

  活下去吧,松野一松想著,再也沒有睜開過雙眼。

 

  一松認得這個筆跡,是他自己的字,是他耗時數十載光陰作成的結局。他想聽聽青行燈對這個故事的評價,但他已經沒有力氣開口詢問了。書桌上那支靛青色的、冰冷的火焰搖曳著,照得他意識模糊。

  青行燈的手輕輕地蓋上一松的,「多好的故事啊,可惜就這樣結束了。」

  一松終於閉上眼睛。

 

  青行燈把稿紙整整齊齊地收進懷裡,捻熄書桌上那支顏色奇異的蠟燭。

  這間屋子就空了。

   

  END.